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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清明:人与人【原创】  

2018-04-05 22:48:14|  分类: 情寄九泉-脚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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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4.05.(四) 戊戌年二月二十 多云

有时就会想,我们小的时候是怎样学习自尊与尊重的?因为这两个词现在屡屡被提到。

在强调斗争的年代,我们在外面受的教育是“与人斗其乐无穷”,尊重啊礼貌啊,起码属于小资产阶级情调吧,还是少提为好。尤其后来,风行“造反派的脾气”, 一时间,以野蛮为豪爽,老师父母都可以随意羞辱打骂,在公交车上让座成了一件不合时宜的事。而且,说不定哪天,说不定哪个周围的人他就是个阶级敌人了,你尊重他?那是阶级立场问题,很严重的。

而没有尊重,又何谈自尊。

在家里,爸爸妈妈好像也从来没有过关于这方面的教导,但是我看到的一些事,一些小事,却又分明让我和弟弟妹妹们懂得了什么是自尊与尊重。

 

小时候我们住在青岛郊区的工厂职工宿舍,偶尔去一趟市里,见到外国人(大多是苏联人)很好奇,也像有些孩子一样盯着看。

爸爸妈妈会立即制止我们,告诉我们不要盯着看,外国人同我们是一样的,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巴,耳朵生在两面。你如果去他们的国家,那你就是一个外国人了,你头发是黑的眼睛是黑的,他们也会看得奇煞。如果他们围拢来看你,你也会弗高兴。

爸爸妈妈虽然自己了解的也很少,但会尽量让我们(或者说和我们一起)了解一些外国人的生活,经常会专门去中苏友谊协会外面的宣传栏,让我们看橱窗里面的画报和照片。《参考消息》和《知识就是力量》是两扇在家了解外面世界的小小窗口,还鼓励我们去厂里图书馆借读一些外国童话。有一本叫做《我看见了什么》的苏联儿童读本,是妈妈看到以后觉得很好,让爸爸出差时专门找到买回来的。厂里工人俱乐部放映外国电影时,爸爸很支持我们去看:看不懂无所谓,晓得晓得他们怎样过日脚,也好的。他自己很少看电影,但还是专门带了我去看过《巴格达窃贼》和《海蒂》,他说他看看也是好奇吧。

一件小小的事情,爸爸妈妈用心地做了这么多这么久,没有深奥的道理,只有一次一次的引导。

这些事当时没觉得怎么样,逐渐长大后我明白了,爸爸妈妈是希望我们在有所了解的基础上建立起平等的心态,对外国人无端仰慕、一律仇视、大惊小怪围观都不可取,大家互相尊重就好。不仅对外国人是这样,“不管何人,都不好一直盯牢了看,走过去还要再回头去看,叫做没有礼貌。” 这些道理,我现在当然都已经懂了,还可以再补充上一句:没有礼貌不尊重他人呢,其实是源于少见识缺自信。

我七、八岁那年冬天发生的一件事,也是很久以后我才慢慢明白其中的道理。

那天外面大雪。午后,家里其他人都午休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像那时常见的乞讨者,在外面敲门。我依习惯从窗台上的小盒子里拿了零钱,开门递给她。老妇人没接,却把手里的一个布卷儿打开,嘴里不停地说,你挑一张,你挑一张。爸爸听到了,走过来请她进来。进到屋里,老妇人把那布卷儿放在地板上打开,里面是几张水墨画。画的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她说,老头儿病了,没钱看,画了几张画儿,你挑一张吧。爸爸拿了上面一张,然后从兜里掏出钱给她。不晓得爸爸给了多少钱,只记得那位老妇人连声道谢地走了。然后爸爸对我说,这是不愿意白拿别人的钱的人,我留下了她的画,她就不是白拿别人的钱了。不要看她穿得同讨饭的一样,实际上做事比有些人体面得多。

当时我并没完全听懂爸爸的意思,这件事以后爸爸没有再提起,别人可能也不太清楚。但因为经常在书架上看到那幅没有再打开过的画,也就会经常想起那天的事,以至竟让我记牢了。

如今,我终于明白了爸爸所做所说的意思。其一,人是不能以衣衫来揣度的,衣衫褴褛之下遮蔽的也许是一颗高贵的心。其二,所有以劳动换取报酬的人,都值得尊重。其三,如果我们有能力帮助别人,并不意味着自己高人一等,或许,别人也成全了我们。

没有深奥的道理,只有一次轻言轻语的举动,爸爸把他的意识和习惯留给了我。

我成人以后,别人告诉我的一件事,则是妈妈对于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尊重从另一个角度的理解。

那时文革尚未结束。妈妈下放劳动的生产小组有一位中年女工,患有癫痫病,发坐起来挺严重的。第一次看到她在车间里发病时,妈妈很吃惊,既吃惊于那女工高高大大的身躯一下子倒在水泥地上发出的重重响声,更吃惊于同组的工人们无人理睬还哄笑声一片。妈妈赶紧上前扶她,帮她擦嘴,还端了热水给她喝。从此后,这位经常跟人吵架被人骂作“疯子”的女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对妈妈非常友好。厂里好几位职工对我说过,你妈和她还挺好的,也就是你妈,一般人做不到。她自己心脏病那么厉害,还去照顾她(指那位女工),俺在边上都不好意思了。

我曾经问过妈妈这件事,妈妈平静地对我说,她老公(文革中)很凶猛,伤害过不少工友和邻居,还打骂过你爸爸,我都听说了(文革前期妈妈还没有调过来,所以很多事都是工友们告诉她的)。可是那不是她做的。他老公在家里经常打她,有些人也老骂她,她没办法只好装疯卖傻又哭又叫。在家里被老公打,在厂里被大家看不起,她也很可怜的。再说,她老公恶是她老公不好,她是病人,那样一下子掼倒在地上,我们看到了不好不管的。后来她再犯病,我还是帮她的,大家也会一道去。

妈妈后来离开了那个生产小组,再遇到那位女工时,她总是既不疯也不傻,热情健谈,老远就叫“郑老师”,妈妈也仍然称她“师傅”,二人互道珍重,问寒问暖。

每当此时,站在妈妈身边的我,都会想起不知道在哪里看来的那句话,“尊重别人就是尊重自己”。

“家庭是人生的第一个课堂 ,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 确是如此。家庭氛围和家长的榜样,是价值观形成的基石,有自尊懂尊重的爸爸妈妈,永远是我们的楷模。

清明时节,整理记忆深处这些点滴,拍一张爸爸妈妈都喜欢的桂花,滋润日渐干涸的心田,督促不再矫健的步履。晚年还是要做最好的自己,让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在那边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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