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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冬至:爱在无言【原创】  

2009-12-22 14:30:44|  分类: 情寄九泉-脚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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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2.22.(二) 己丑年 十一月初七(冬至)     珠海 多云 13℃到19℃

冬至,即使珠海这样的地方也让人感到了寒冷。穿着爷爷留下的布底棉鞋坐在电脑前,温暖自脚底升到心底。关于爷爷的一些事,也从记忆深处一件件冒出来。这些事在发生的当时,也许我们并没有细想,但随着时光的流逝和年龄的增长,每一次的回忆,都有了新的发现和更深的理解。

小时候,爷爷给我的印象就是冷峻。他每年一次休探亲假回来,不是出门就是在家看书,很少讲话。只在晚上我们都睡下以后,跟爸爸在客厅长谈,第二天早上起来,客厅里依然烟气熏人。他回来的第一天,会拉着我的手问:书读得好不好?他离开家的时候则总是摸摸我的头说:好好读书。一直到1965年爷爷退休回到青岛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之前,我跟他好像就没太怎么说过话。即使后来和我们住在一起,爷爷也一直是沉默多于讲述的、极少亲情流露的、出了什么事都很平静的样子。以至于我今天的回忆,也安静无声,听得见泪水滴在键盘上的声音。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物质供应很紧张。爷爷每次回来都和我们一样,吃苞米面做的窝头和糊糊。爷爷神经衰弱严重,遵医嘱晚饭要喝点酒以利睡眠,炒鸡蛋是当时唯一拿得出的下酒菜,还不保险天天有。那时鸡蛋不仅凭票供应,个儿也小,一斤能称12个,又缺油,一个鸡蛋炒出来只有一点点,只好把白菜叶子切成绝细的丝,与鸡蛋搅在一起,摊成一个尽量大的饼,刚好把小盘子的底儿铺满,看上去好看一点。菜叶放少了,摊出来的鸡蛋饼不够两筷子夹;菜叶放多了,鸡蛋就炒碎了。经过多次实践,我终于能够放刚刚好的菜叶摊出薄薄的黄黄的没有破洞的鸡蛋饼,端到爷爷面前。爷爷把鸡蛋夹开分给大家,爸爸妈妈极力阻止,连最小的二弟也知道不可以夹来吃,一家人为一个鸡蛋推来让去。后来爷爷不再推让,而是每次吃完饭不声不响离开桌子,盘子里鸡蛋总是剩下一半。这种鸡蛋的炒法和吃法一直维持了很多年。

1986年夏天,我奉爸爸妈妈之命从渭南前往青岛看望住在二弟家的爷爷。那时住房紧张,晚上我就在爷爷房里打地铺歇息。返回渭南的前一天晚上,因为要乘早上五、六点钟的火车,二弟家离火车站又远,我怕误点,不敢睡实。朦胧中,我两次看到,七十多岁的爷爷半夜起来摸到桌前,颤抖着双手划着火柴,将手表凑到眼前看时间。爷爷是怕我睡过头,一次一次起来看表。又怕开灯晃醒了我,就以火柴取亮,看不清楚手表上的小字,只好一根一根不停地划火柴。我不想惊动爷爷,躺在地铺上一动也不敢动,只任由泪水从眼中涌出,一滴一滴地滚落。为了不让爷爷第三次为我看表,我提前起身并弄出一点小动静。在和二弟准备出发去车站时,我到爷爷床前向他告别,爷爷简单地“哦”了一声,便不再说什么。坐在西去的火车上,我一直在想,昨晚的事,爷爷是绝不会讲给我或别的人听的。如果不是我刚好看到,就肯定悄悄地过去了,永远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晓得。在他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而在我,却有拨云见日、刻骨铭心的感觉。爷爷是这样不爱声张的人,在他的一生中,还有没有类似的事确凿无疑地发生过,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甚至被阴差阳错地误解了呢?爷爷的满腔热情和善意,可曾都被人明白都被人理解呢??曾经陆续有人给我讲,爷爷几十年中帮助过不少外出做工和求学的家乡人,包括从沦陷区奔赴延安的学生。可是爷爷从来没有给我们提起过。在袁浦时,看到有的村邻因此至今还送了番薯芋艿等来给他尝新。当我告诉爷爷这番薯的来历时,他说,过去的事,都不记得了,送给别人用的钱我也从来没有算过。年近百岁时的爷爷还能记得儿时背诵过的功课,并为此感到很得意。而曾经的助人之举,原不在他刻意记忆的范围内,忘记才是正常的,或者这也正是他晚年能心安心净心愉悦的重要原因吧?

回忆的闸门打开,爷爷可敬可亲可爱的事情一件件涌上心头:我们袁浦村的第一所新式小学,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爷爷和他志同道合的朋友们捐资在一座庙里建立的。北伐战争期间,爷爷因投身“二.五”减租运动而遭土豪劣绅诬陷,被捕入狱。杭州沦陷时,爷爷因日军士兵欺凌村民,怒而挺身,被日军抓走。文革中我们家从相对宽敞的大平房被调到逼仄的楼房时,爷爷默默地把家里所有的凳子腿底下都钉上橡皮,以免凳子拉动时干扰楼下邻居。任何时候碰到乞讨者,爷爷总是第一个摸口袋的人。七十多年前,爷爷将姑婆从封建蔽塞的乡村偷偷带出去读书,从此改变了她的命运。我写给他的每一封信,爷爷几乎都详细回复,因为眼疾和手抖,字写得大而歪斜,但言简意赅,语重心长,每读总有耳提面命之感。……尤其是,爷爷随我来到珠海,与其说是我们照顾他,不如说是他舍弃了已然习惯的生活环境,给了我们一个尽小辈责任的机会,给了我一个同时照顾我的家人的条件。我永远感激爷爷。

爷爷的确冷峻,冷峻得甚至拒人千里。爷爷的确寡言,寡言得简直另类。但是,无言未必无情。爷爷的一生,从未停止对真善美的追求、对家乡的眷恋、对亲人的热爱、对晚辈的提携、对周围人的关心。他,只是缺少表白。而这种缺少,从某个角度来说,或许恰恰是一种自信?

 

今日冬至。谨以此文祭祀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祭祀逝去的各位长辈与亲友,祭祀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逝者,祝他们安好。

 

09冬至:爱在无言【原创】 - 半支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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